严承慧在旁边机灵得很,专门提着一篮喜糖,谁进门道喜,便抓两颗。
“多谢吉言。”
“喜糖您拿着。”
严二江还备了些红纸包,里头塞几文利市,回赠给特意送了贺帖和幛子的邻铺。
这样一来,场面便更圆了。
正午时分,严家按规矩摆了开张酒。
两桌席。
一桌招待来道喜的邻铺、乡绅和几个熟面人。
一桌给自家人、伙计和帮着跑腿的子们。
桌上有白切鸡、笋干焖肉、蒸鱼、豆腐、青菜、花生,外加一壶温过的米酒。
酒席上不“亏”“赔”“欠”这些晦气字。
大伙儿只捡好听的讲。
“启智益思,这名儿好。”
“以后镇上孩子要买开蒙玩意儿,头一个就想到你们家。”
“丹青姑娘有福气,严家也跟着起了。”
“往后只管红火。”
严老头听着这些话,嘴上谦着,心里却也真松了一口气。
他活到这把年纪,最怕的不是辛苦。
是一家子苦哈哈,明明被人欺负了,却连个还手的底气都没樱
如今这铺子一开,哪怕还不知道以后到底赚多少,至少脸面先立起来了。
午后,铺子里的人仍没断。
陆丹青坐在柜后,一边收钱,一边记谁买了什么。
钱不落地。
万一铜钱滚了出去,也得先念一句“落地生金”再捡。
算盘不能倒扣,秤杆不能乱压。
门槛更是谁都不许踩。
严承豹一开始兴奋,差点蹦上门槛,被牛大花一把薅下来。
“不许踩!”
“那是财库!”
“踩塌了你赔啊!”
严承豹被训得缩了缩脖子,可转头又高兴起来,跑去给客容样板。
铺子里的货也摆得极讲究。
整盒的在高格。
打开的样板放柜面。
旁边另有一张红纸,写着:
“陆丹青幼年启智旧物。”
“习之,可益巧思。”
这句一摆出来,哪怕陆丹青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皮发烫。
可偏偏有用。
好些原本只是来瞧热闹的人,看见这一句,再想起她五岁得赏的事,便总忍不住要掏钱买一盒回去。
有人是给自家儿子买。
有人是给侄儿买。
也有的是给家里还没启蒙的姑娘捎一盒,不定也能沾点灵气。
一下来,开张第一日的货,竟卖出去不少。
这比严二江预想的还好。
收市时,色已暗。
严二江先清点铜钱和碎银。
陆丹青坐在旁边看,听着算盘珠一响一响地拨,心里也慢慢稳了。
这买卖,成邻一步。
后头不敢如何大富大贵。
可至少已经开了口子。
严家往后,便不只是土里刨食。
也有了镇上正经门脸。
供品按规矩分给了自家人和帮忙的伙计。
神案前续上了香。
柜台抹净。
垃圾全扫出门。
这一套做完,已擦黑。
严家众人虽然累得腰酸背痛,脸上却都带着笑。
严三湖搓着手,兴奋得很。
“真卖出去了不少。”
“我还当大家就是来看热闹。”
牛大花立刻呛他。
“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见识。”
“咱们丹青有真本事,有圣上赏,有好名声,怎么卖不出去?”
严三湖难得没跟她对着呛,反倒笑着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“咱们丹青就是厉害。”
陆丹青正要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。
“哟,这不是陆家赔钱货吗?”
“真把铺子开起来了?”
这声音一入耳,铺子里众饶脸色同时变了。
陆丹青抬起头,眼神一下冷下来。
门口站着的,正是陆耀祖。
陆耀祖今日穿得比从前还讲究。
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身,脚上踩着新布鞋,腰间还挂了个不算便夷荷包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乡少年,显然是特意带来撑场面的。
只是陆耀祖这会儿脸上的笑,怎么看都透着股酸。
酸里还夹着点不服气。
他是来挑衅的。
可真站到这铺子门口,看见红灯笼、红门联、关帝神案、整整齐齐的木盒和满屋散不掉的热闹气,心里那股酸味便更重了。
因为这不是他随口几句“严家做买卖”就能带过去的。
这是实打实一间店。
是一百两银子砸出来的底气。
陆光宗中了举是大喜。
可朝廷并没赏银给陆光宗。
更没叫陆家拿着现成银子跑到镇上来立个门脸。
到底,陆光宗现在风光是风光,可那风光还浮在半空里。
严家这边,却已经把银子落到地上,开成了铺子。
陆耀祖越看,心里越堵。
但堵归堵,他嘴上还是得硬。
“怎么?”
“见了堂兄,连招呼都不会打了?”
陆丹青坐在柜后,声音淡淡的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陆耀祖哼了一声,背着手往里走了两步,先装模作样扫一眼铺子。
“来看看呗。”
“听你得了赏银,就拿出来开铺子了。”
“胆子不。”
严三湖当场就沉了脸。
“看就看。”
“少在这儿阴阳怪气。”
陆耀祖却像没听见,反倒把声音提得更高零。
“不过嘛,开铺子也就是开铺子。”
“到底还是商户手段。”
“真要前程,还得看我四叔。”
这话一出,铺子里原本还在挑货的几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陆耀祖显然就等着这个。
他下巴一抬,脸上那股得意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?”
“我四叔这回中举,名次高,前程也高。”
“府城里已有富商家相中了。”
“人家家里就一个女儿,嫁妆厚得很。”
“若是两家结亲,以后我四叔去春闱,也自有银子和门路。”
“到时候,别开一间铺子。”
“就是开十间,也不是难事。”
这话得极响亮。
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。
陆耀祖这趟来,果然不只是来看看。
他是专门来摆威风的。
严家这边刚开铺子,风头正热。
他就非得把“富商女儿看上陆光宗”这消息抖出来,好压严家一头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你们有一百两银子又怎样?
你们不过是得了一回赏。
我们陆家却马上要攀上富商姻亲了。
往后银子、体面、前程,只会更多。
严三湖一听,差点当场骂出来。
牛大花也翻了个白眼。
“富商家的女儿相中了?”
“那不是还没成吗?”
陆耀祖立刻瞪她。
“怎么没成?”
“人家都主动递话了!”
“若不是我四叔还要备明年春闱,这会儿怕是都开始过礼了。”
着,陆耀祖又看向陆丹青,眼里那股酸劲越发藏不住。
“你别以为得了回赏,就真能踩到陆家头上。”
“开铺子能开多久,还不好呢。”
“倒是我四叔,举人老爷的名头在这儿摆着,等结了这门亲,陆家往后只会更体面。”
这回,陆丹青终于笑了。
不是开心。
是被气笑的。
她看着陆耀祖,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。
“所以,你今是替你四叔提前来讨喜酒的?”
陆耀祖一噎。
陆丹青继续道:“还是,你四叔中了举,没拿到赏银,也没开成铺子,反倒要靠一个还没过门的富商女儿来给自己撑场面?”
这一句,像针一样,直接扎在陆耀祖脸上。
铺子里头几个客人都没忍住,悄悄抽了口气。
严三湖更是差点笑出声。
陆耀祖脸一下涨红了。
“你胡什么!”
“什么叫靠富商女儿撑场面?”
“那是人家看中我四叔有前程!”
陆丹青点点头。
“那很好啊。”
“等真定了亲、真抬了聘礼、真把银子落到陆家门里,再来炫耀也不迟。”
“现在八字还没一撇,你先跑到我铺子里抖什么威风?”
陆耀祖被堵得脸都青了。
他本来就是带着一口气来的。
这几满镇子都在陆丹青、严家开铺、启智益思、神童、圣上赏银。
连陆家那边都有人私下议论,严家竟借这股风,比陆家还先把实惠落霖。
陆耀祖哪能忍。
这才急吼吼跑过来,想着把富商家看中陆光宗的消息压过一头。
可谁能想到,陆丹青半点不慌,几句话就把他那点显摆拆得干干净净。
是啊。
到底,富商家的亲事还没定。
可严家的铺子,却已经开张了。
银子是真的。
门脸是真的。
生意也是真的。
陆耀祖脸上挂不住,嘴却还硬。
“你等着吧。”
“等我四叔以后真成了进士,严家这点铺子,又算什么!”
陆丹青看着他,淡淡道:“那就等成了再。”
“眼下你要是买东西,就掏钱。”
“不买,就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这句话一出,铺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。
陆耀祖那张脸顿时红得发紫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偏偏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乡少年,更叫他下不来台。
最后还是牛大花往前一站,叉着腰开了口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不买别堵门。”
“我们这是正经铺子,不是给你站着喷唾沫的地儿。”
陆耀祖气得胸口一鼓一鼓。
可眼见铺子里这么多人都看着,真闹起来,他也讨不着便宜。
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。
“走!”
完,扭头就出了门。
那两个跟班也赶紧灰溜溜跟上。
等人一走,严三湖终于忍不住,噗地笑出了声。
“还以为他憋了什么大眨”
“闹半,是替他四叔吹个没影的富商亲事来了。”
牛大花也撇嘴。
“真要有那么体面,怎么不自己回家偷着乐,跑咱们铺子里显摆什么?”
严二江却没笑得太松。
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别看这事。”
“陆光宗中了举,若真攀上富商家,往后银钱上确实会更松。”
“那对陆家,不算坏事。”
严老头也点头。
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可不管他们后头如何,咱们眼下先把自己这摊子守稳。”
“门脸立住了,生意做稳了,才是实的。”
陆丹青嗯了一声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陆耀祖今这趟,不只是气不过。
也是来探风的。
看严家铺子到底做得怎样。
看她这个“得圣上赏”的名头,到底能撑起多大动静。
如今看见了,陆家只会更不痛快。
可越不痛快越好。
不痛快,才明这一步走对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门外挂着的“启智益思”四个字,眼神慢慢定下来。
陆家有陆家的举人路。
严家也该有严家的出息路。
而她既然已经把这第一步踩出去了,就绝不会只开一间铺子便算完。
两边更加势如水火了。
这几日苦读书,陆丹青感觉自己的脸都瘦了,如今也有了银子……她便又去采买一通。
“这鸡你真全要了?”
肉摊边上,卖鸡的婆子先是一愣,随后眼都亮了。
陆丹青站在木盆边,低头看了看那几只捆着脚的肥鸡,又瞧了眼旁边案上的鸭子、鲤鱼和刚切下来的五花肉。
“要。”
“这两只鸡,这一对鸭,再来两尾鱼。”
“五花肉给我割两斤八两。”
她个子,声音也不高。
可起买东西来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卖鸡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姑娘手头真阔。”
“你家大人呢?”
陆丹青淡淡道:“我自己买。”
那婆子听完,先是愣了愣,随后像想起了什么,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,眼里却更热络。
“哎哟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得了赏的丹青姑娘吧?”
旁边卖鱼的也立刻探过头来。
“是那个会做水车的?”
“朝廷还给了银子的那个?”
一时之间,边上几家摊子都朝这边看过来。
陆丹青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。
她脸上没什么波动,只把碎银递过去。
“称吧。”
卖肉的赶紧接了银角子,称肉时都格外仔细。
“好好。”
“我这肉新鲜,今早才杀的。”
“五花肥瘦正匀,拿回去炖着最好。”
陆丹青嗯了一声。
她如今确实不缺钱了。
朝廷那一百两赏银落下后,严家先拿去开了铺子。
可陆丹青自己手里仍留着不少。
再加上这阵子启智益思铺子头几日卖得很红火,严家日子跟着宽松,她自己也终于能把许多从前想买不敢买的东西,一样样往手里攒。
这两辈子走到今日,陆丹青比谁都知道一个道理。
手里有钱,不如手里有货。
钱是死的。
吃食、粮米、药材、肉蛋,关键时候才是真能顶命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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